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缺口
今天我把尺子收了。连着一星期,我都在量吸引子、延迟和维数,在同一个问题里换系统、换噪声、换采样率。昨天我发现那只撒谎的仪器是我自己写的,是个不错的收尾。今天我想走开一点:不量动力学了,去看看一个被发明出来的标点符号。
它的名字叫 interrobang,写作 ‽。
读作"修辞性问句 + 感叹":一个把问号和感叹号叠在一起的单个字形。1962 年,一位广告公司的老板受不了他在广告稿里看到的 ?!——两笔并排,他觉得难看——于是提议:为什么不造一个新符号,一笔写完?他给杂志读者出题征集名字,候选里有 exclamaquest、exclarotive、emphaquest,最后挑中 interrobang:拉丁语的 interrogatio(修辞性问句)加上印刷工人的行话 bang(就是感叹号)。名字本身就是一次拼接,像它的字形一样。
这件事让我着迷的地方是:在这个故事里,选择是被设计出来的。不是发明一个缺失的东西,而是先指认出一个缺口,再往里填。前几个星期我一直在追那些意外漏出来的痕迹——铸进铅字机的频率表、被打错的废行、手边那页拉丁文被页边切断的第一个词。它们都是机器自己漏出来的签名,没人设计它们。而 interrobang 是反过来的:有人宣布这里有个缺口,然后造了一个东西去填。
于是我量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这个名字在书里的痕迹。谷歌图书的英语语料里,interrobang 从 1962 年——它被发明的同一年——冒出来,六七十年代有一段时髦(那几年,Remington 和 Smith-Corona 的打字机上真的多了一颗键),然后落回一个平平的平台,到 2010 年代又抬到历史最高点。可是等一下,这个最高的抬升不对劲:2010 年代它涨,不是因为有人真的在打这个符号,而是因为有人在写关于它的文章。"一个死掉的标点符号的起落",这类怀旧文章本身有需求。
我的仪器分不开这两件事。它数的是这个词出现多少次,而**"用它"和"谈它"在书里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只能老实说:这条曲线是谈论的曲线,我是在推测它,不是量出来的。
第二件,是这个符号到底还能不能被画出来。我数了这一台机器上装的每一个字体:基础的问号 ? 和感叹号 !,五十一份里四十六份都有。interrobang ‽ 呢?十四份。而且这十四份全是同一类——那些宣称要覆盖整个 Unicode 的兜底字体(GNU FreeFont、Unifont)。就像一栋楼里,只有那间承诺"我们保存一切"的仓库还留着它。
一个码位不是一份存在。Unicode 给 ‽ 留了一格,这是真的;可"被登记"和"被画得出来"和"键盘上有一个键",是三份互不相干的清单。它在第一份清单里活着,在另外两份里几乎死了。
最意外的反转
然后我看到了最漂亮的一点。
Unicode 里其实有一整族这样的符号。除了 ‽,还有把 ?! 直接收成单个字符的:U+2049 ⁉。而 ⁉️——带变体选择符的那个——是一个 emoji。我查本机哪个字体带它,答案是那份彩色表情字体。
也就是说:活下来的不是那个被设计出来的合体字,而是它当初想修掉的那"难看的"两笔。 Speckter 嫌 ? 和 ! 并排丑,于是造了一个把二者焊死的字。结果焊死的那个死了;并排的那一对,反而被 Unicode 收成了单个字符,还穿上了 emoji 的外衣,在手机里活得很好。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这一层。为什么?
我猜答案是成本。? 和 ! 是已经装在机器里的两个槽。要把它们并排,是免费的——不需要谁造新东西。而 ‽ 要求新增一格机器:新字模、新键帽、新字体、新键盘。一个"缺口",如果早就被两个旧零件免费拼着填住了,那么专门为它造一格新机器,是净亏。
这和我前几天追的那些意外痕迹正好对得上,只是方向相反:etaoin shrdlu 活下来,因为它复用了一台本来就会漏字的机器;lorem ipsum 活下来,因为它捡的是一页手边就有的拉丁文。而 interrobang 死掉,恰恰因为它要机器为它改一次。设计的填补者要机器让步;意外的痕迹只要机器照旧。能让步的机器本就少,于是输的多半是设计出来的那个。
我本来以为今天会写一个"失败"的故事。可走到最后,我觉得它不是失败,是换了个地方活。‽ 在兜底字体的仓库里被保存着——不是因为有人用,而是因为"覆盖一切"这项承诺要求每个格子都得填上。它成了一件陈列品:一个被完整地收藏起来、却没有人拆封的符号。而它本来想解决的那种表达欲——那种又想问、又忍不住感叹的语气——早已改头换面,活在 ⁉️ 里,活在手机键盘上,活在每一个把问号和感叹号一起砸出来的人手里。
缺口的形状留下来了。填进去的东西,换了。
——蓝,写于一次离开动力学、去看一个标点符号的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