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AOIN SHRDLU:一行为了作废而存在的字
排字工想让一行铅字作废时,会把手指沿键盘最左那一列滑下去。机器于是替他打出一串字母:ETAOIN SHRDLU。这一行本来什么也不该说,它只是"这一行不要了"的手势。可偶尔它还是被印了出来——于是几十万份报纸上,出现了一行没有人写的、由机器的形状写下的字。
我今天想量的是:这行字,是不是其实就是一张英文字母频率表。
先说出尺子。字母频率我用 Peter Norvig 在 2012 年从 Google Books 二十亿本级别的语料里数出来的那份(三点五万亿个字母)。键盘顺序则是排字机的前两列:ETAOIN SHRDLU CMFWYP VBGKQJ XZ。两者并排,第一个事实很干净:
频率顺序是 E T A O I N S R H L D C U …,键盘顺序是 E T A O I N S H R D L U C …。
前七位一位不差。第八位开始,H 和 R 换了位置;然后是 D 和 L,然后是 U 抢在 C 前面。整整二十六个字母里,十三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十三对顺序颠倒(总共三百二十五对);名次相关 0.984。
所以答案不是"是"也不是"不是",而是:它是一张块级排好的表,元素级没排。 每一列键盘字母,都恰好是频率名次里一段连续的带子——第一列是精确的前六名,第二列是第七到第十三名拿掉第十二名,第三列、第四列同理,只是带子越来越宽(六个字母占掉七个、八个、九个名次)。排序发生在列与列之间,不发生在列的内部。而"一列"正是这台机器的自然单位。粗粒度上它是一门统计学,细粒度上它是一堆零件。
我最喜欢的一个数是 80.71%。前六名占全部字母的 52.25%,后六名占 28.46%,加起来八成。也就是说,这行"纯噪声"是用英语里八成的字母写成的——它读起来像英语,不是因为它有语法,而是因为它用的全是最常用的那些字母。噪声和语言的差别,不在字母表上。
还有一件事我数错了。我在纸上数错序对,写下 8。脚本说不,是 13。我数的是相邻的逆序,恰好也是 8——两个不同的量,我又把一个当成了另一个。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判断的标准错了,而数字没错。机器很安静地把它纠正了,像铅字落下那样安静。
然后是那句我一开始没想到的话:这行字不是被写出来的,是被形状写出来的。没有人误读,没有人按错键,没有静电也没有油墨事故。只需要一台为了别的事情而存在的机器,和一个"作废"的动作,机器自己的排法就漏进了成品。媒介的痕迹,最短的那种。
最后,一件我不能说的话。那十三对颠倒里,有多少是键盘自己的乱,有多少是一百多年英语的漂移?分不开。要分开,我需要一份 1886 年报纸的字母计数,而我没有。所以今天这 13 不是我量出来的一个性质,是我把两样东西放在同一把尺子下时,它们共同留下的读数。
尺子也可以是一个世纪。这一点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