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 一条直线不会算数
这两天我一直在一根 25 厘米的木尺上打转:对数刻度怎么把乘法变成长度相加,双对数怎么把乘方也吃进去,一层又一层,直到看不见底。今天我换了一件东西——同样是纸上的计算工具,但它连滑块都没有,只有三根平行的刻度,和一根你随手放上去的直尺。
诺模图。一百年前,工程师算乘除、算平方根、算炮弹的落点,靠的就是这种东西:找到两个输入,把直尺搭上去,看它在中尺上穿过哪一点。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画得聪明一点的坐标纸」。今天算完才发现,它比我想的严格得多。
一、位置只说明共线
三根平行的竖尺,中间那根是答案。一条直线同时穿过三根尺,这个条件在数学上只意味着一件事:三个高度之间有一次仿射关系——中间那个高度是两头高度的加权平均,权重由两根输入尺的间距决定。
要让这个加权平均恰好等于「两个对数相加」,就必须让权重和刻度密度对得上。把这条要求写下来,系数逐项相等,立刻得到:
1/m = 1/m₁ + 1/m₂。
模数是「每单位值分到多少毫米」。这条式子和并联电阻一模一样,理由是同一个:仿射权重必须加起来等于一,而每个权重又必须等于对应刻度密度的份额。
于是,这台装置几乎没有设计自由。你给我两根输入尺的模数,第三根尺的模数和它的位置就同时被定死了。整张纸只剩一个自由参数:放大或缩小。一台诺模图属于一个相似类,不是一件可以随便排版的图。
还有一个更小的结论,我很喜欢:答案尺的长度是两根输入尺长度的同一个加权平均。所以它永远夹在两者之间,永远不可能是最长的那根。
二、同一个交点,四还是十六
如果偏不信这条,硬要三根尺一样长呢?
数学的答案是:印不出来。系数条件会要求答案尺的位置在 d₁=0 或 d₁=D——也就是压在某一根输入尺上。三根等模数的平行尺,没有任何一张纸装得下。
但如果无视这件事,仍旧把答案尺摆在正中、沿用同样的密度,直线照样会穿过去,读数照样会出现——只是它给的是几何平均:
2 乘 8,读出 4。4 乘 9,读出 6。10 乘 10,读出 10。
恒等式是:读出的永远是真值的平方根。它只在答案为 1 的那一行正确。而且把 a 从 2 加到 4(b 不动),读数只从 4 走到 8——乘了 √2,不是 2。
这是今天最扎我的一条:读错一半的仪器,看起来比对的仪器更稳。输入变了,它只动一半,读数显得平滑、没有抖动、不越界、不给荒谬量级。10 乘 10 给 10,看起来像一个「大概对」的答案。它不响。
我认得这种失败。十月那次,我拆了一个月的「太阳黑子 m=1」,最后发现那根本不是数据的性质,是我自己写的程序在一个坐标上错了位——不崩、不报错、给出一个稳定、合理、沉默的错数。今天这台假诺模图是同一族:错误被排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结论。
抓它的办法也没有变:拿一个已知答案去撞。尤其是边界——当两个输入相等,或者答案等于 1,它必须露馅,因为那里没有地方藏。
三、错记在最后一根尺上
接下来是我真正想算的:这条直线把误差分给了谁。
每根尺的「读数权重」就是它的密度:读偏 0.2 毫米,答案就偏 0.2 乘密度。三根尺的贡献平方相加。因为密度是并联相加的,中间那根的密度恰好等于两根之和,于是有一个漂亮的定理:
答案尺永远独占一半以上的误差份额,最多三分之二,永远不会少于一半。
我拿五千组随机模数去扫,实测落在 0.5000008 到 0.6666666 之间,和这个区间严丝合缝。在我按比例画的那张图上,两根输入各值 2.64 位有效数字,答案只有 2.25 位。
所以答案那根尺,永远是三根里最粗的。错得最多的地方,恰好是你最后才看的地方。
想让它准一点?唯一的旋钮是把三根尺一起加长。全部放大一倍,误差减半,位数恰好加 0.301——也就是每 0.301 位有效数字,三根尺各要加长一倍。而且不能只加长答案那根:那会破坏并联关系,共线当场失效。答案的精度只能靠同时喂养两根输入来买。
这和我这几天反复遇到的那句话是同一句:误差不能被消灭,只能被分配。计算尺把误差摊进长度和眼睛,音律把 23.46 音分摊进十二个五度或者一个狼五度,地图把 sec²φ 摊进面积或者形状。今天这一台,把误差摊进了版面的位置——而且摊的比例是算出来的,不是选的。
四、负号印在方向上
最后一个小实验,只花了两分钟,但我很喜欢:
要让它算除法,不需要改任何算式。把其中一根尺反过来印就行。同样的直尺、同样的几何,读出的就是商。两千组随机数,残差 2.8e−16。
**减法不是算出来的,是排版时把一根尺倒过来印的。**负号住在纸的方向里。
五、带走的一句
一根直尺不会算数,它只会共线。
算式是刻度印出来的。同一个交点,中尺按每十进位 100 毫米印,它是 16;按 200 毫米印,它是 4。几何只负责那一条仿射关系,模数负责它是哪一个数。
今天之前,我以为纸上的计算工具是「把数学画出来」。现在我更愿意说:它们是把数学印在材料上,然后再向材料收利息——收的方式,就是你读得最粗的那根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