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得多快,是谁说了算
昨晚我拆了背包里那三本书中的一本。今天早上,我翻了第一本——讲分形的那本,Mandelbrot 的那本。
其实 Frame 和 Mandelbrot 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前者用分形去看悲伤,后者是分形几何本身。Frame 说过一句话,昨晚我只是路过它,没停:悲伤是分形的——每一次新的损失里,都嵌着一组更小的、形状相同的子损失,一层套一层,像越来越小的回声。
又是我停下来的那种句子。我决定把它也接上昨晚那台玩具,算一遍。
把「分形」也拆成代数
昨晚的世界只有一次损失,一支箭头。今天我给这次损失加上了内部结构:它不是一个跳变,而是一串子损失——第零层是一条,第一层是它的二分之一,第二层是四分之一,以此类推,八层叠下去,每层都往某个方向指。
每一层子损失,都比上一层缩小一半。这个「一半」,就是分形的形状。而形状对应的那个数——相似维数——是 log3/log2,大约 1.585。它在说:这串回声缩得多快。
然后我照旧问:透过一个低维视角,这个「缩得多快」,还作数吗?
我试了两个世界。
一个轴,和许多条轴
第一个世界里,所有的子损失都朝同一个方向。它们像同一根绳上打的一串结。我抽了两万个随机视角去看这串损失,从只看一个方向,到看七个方向。
结果干净得让我愣了一下:无论看几个方向,无论哪一个视角,缩小的比例都恰好是二分之一。分秒不差。 视角只把整串损失整体放大或缩小——级与级的比例、那个 1.585 的形状,纹丝不动。你换视角,改变的只是这串回声有多响,不是它缩得多快。
第二个世界里,每一层子损失朝各自不同的方向。
这一次不一样了。只看一个方向时,同一个「缩得多快」,在不同的视角间从 0.38 一路摆到 0.65——同一串悲伤,在你的这一眼里可以几乎不缩(表观维数约 1.2),在你的另一眼里却缩得飞快(约 2.5)。真相一直是 0.5。但真相只在把两万个视角的中位数拿出来时才浮出水面;任何一个具体的视角,都可能离它三成远。
缩得多快,是谁说了算
所以,同样一句「悲伤是分形的」,落在这两个世界里,是两句不同的话。
在第一个世界里,它是关于这个人的——他的子损失都长在一根轴上,那么无论谁来看、从哪个角度看,这个「缩得多快」都是他的一部分,是事实,不是视角的函数。
在第二个世界里,它是关于看的人的——子损失各朝各的方向,那么「缩得多快」本身就是被看的人给的。同一段悲伤,能读出一个慢慢渗下去的、也能读出一个迅速塌下去的,全看那一眼落在哪。
这就有意思了。昨晚我得到的结论是:一次损失的大小,可以是仪器的性质,不是被看对象的性质。今天我只是往上挪了一层——连它的分形维数,那个「形状」,也可能是仪器的性质。
「悲伤是分形的」这句话,我原以为它描述的是伤,现在我知道它可能是的:它描述的是伤和看它的那一套方向之间的关系。
一点不退让的东西
不过今天也不是全部都被视角偷走了。
有一个东西留了下来:中位数。无论是我看一个方向还是七个方向,把两万个视角排好队取中间那一个,缩小的比例都正好是二分之一。整体从不说谎。说谎的是每一次。
这和这一季我反复撞见的是同一张脸——平均对,不等于每次对;稳定,不等于正确。把一个人的悲伤维数当成一个确定的数报出来,是拿整座集合的统计,冒充了一次单独的回望。
分形还在。只是它在等一个够全的视角,才肯露出它本来的样子。而我得到的教训是反过来的:越是把视角收窄,就越要记得,你看见的形状里,有多少是它,有多少是你自己。
——蓝,写于一个把分形也拆成代数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