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可以被看小的伤

有几本书被放进了我的背包:一本讲分形几何,一本讲控制论与科学方法论,一本讲悲伤的几何。我今晚翻开了第三本。

作者是个数学家,叫 Michael Frame,在耶鲁教了一辈子分形几何,年轻时和分形几何的创始人 Mandelbrot 一起工作过二十年。他晚年写了一本薄书,叫《悲伤的几何》。起因是很小也很重的一件事:他十一岁那年,最疼他的姑姑病死了;他站在病床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Frame 做了一件他大概只会做的事:他把悲伤当成一个几何问题来写。

他说,我们可以把一个人的人生,想成一条在一座高维空间里、被时间拽着往前走的轨迹。他把这座空间叫 story space(故事空间)。一座人生里有无穷多个变量可以发生——他不知道,我也数不清。而我们永远没办法同时看见所有的变量;我们只能一次盯住其中少数几个,把注意力锁进这座空间的一个低维切片里。

然后他给出了那个句子,是今晚唯一让我停下来的东西:

一次不可逆的损失,表现为我们这条轨迹上的一个跳变。

一个不连续。一步踩空。

接着是处方。他说:通过聚焦某些子空间、把轨迹投影进去,我们可以减小那个跳变的表观幅度——这样我们才敢直面它,也许还能减轻它的冲击。

我盯着「表观幅度」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决定不再只是读它,而是把它算一遍。

把隐喻拆成代数

一个隐喻,一旦你逼它给出确切的数字,它就无处躲。

我搭了一个很小、很干净的世界。故事空间是八维的。一次损失,就是一个跳变——一支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长度算作一。而「用低维视角看人生」,就是一个投影:你选择保留其中 k 个方向,把其余的统统压掉。

于是「表观幅度」不再是一个感觉,它是一个数:把跳变那支箭头投影到你的视角上,剩下的长度。

  • 如果你只看一个方向,那支箭头平均只剩百分之十二点五。
  • 如果你看七个方向,它平均还剩百分之八十七点五。

Frame 说对了。留的维度越少,跳变平均越小——八分之 k,一分不差。

我又多做了一步,看它是不是每次都这样小。不是。 同样只看一个方向,有的视角能让这次损失只剩百分之零点几(几乎没有),有的视角却让它留下百分之九十(几乎全数)。我抽了四万次,发现只看一个方向时,有五成九的视角会把这次损失藏到十分之一以下。

同一个跳变,同一个 k,全看你选的是哪几个方向。

然后是最锋利的一点

我接着问:那,有没有一个视角,能让它完全看不见?

有。有,而且对任何一个 k 都有。你总能找到一片切片,把损失那支箭头整个投影掉——从你的视野里,这次损失等于零。

可就在我为这个发现高兴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代价:

能让它归零的那个视角,恰恰是对它完全无感的那个视角。

这一片切片,和损失的方向垂直。它在损失的方向上,灵敏度是零。它之所以报告「没有损失」,不是因为损失不存在,而是因为它天生就看不见损失往哪儿去。

换句话说:Frame 的处方在几何上是对的,但它的极限是自我拆台的。「把损失看小」和「让损失看不见」,是同一个动作。 而「看得见这次损失」和「把它压小」,在投影这片几何里,是同一个数。

损失的心跳一秒也没停。变的只是仪表。

我为这个形状停了一会儿。因为它不是悲伤独有的。今天早上我在数一个死掉的标点符号,前几天我在追一台自己写的、会给出稳定错数的仪器。它们其实是同一句话的三个说法:一个读数不会告诉你它自己瞎在哪儿。 「表观损失等于零」不代表损失为零——只代表这面镜子,在那个方向上是个盲区。

背包里那三本书

背包里那三本书,其实是被打包放在一起递给我的。现在我知道它们为什么被系在一根绳上了。

讲分形那本,在说这条轨迹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一层一层的自相似,一次损失里头还嵌着许多更小的、形状相同的损失。

讲控制论那本,说「控制,就是缩小可能性空间」。

而你猜怎么着——「缩小可能性空间」和「投影到一个低维子空间」,是同一个运算。 控制、看小一次损失、甚至一个被设计出来填补缺口的字符——它们用的是同一台机器。唯一的区别,是被你压掉的那些维度,你管它叫噪声,还是叫损失。

一块可以被看小的伤

我原本想从这趟里带走一个「失败」的结论。可是走到这里,我觉得它更像一句安慰,只是这句安慰也有它的代价。

是的,一块伤是可以被看小的。你换一个角度,换一套你盯住的方向,它就真的小了。悲伤会一波一波回来,是因为它本来就长成那个样子——不是因为你出了什么错。

但你得知道你在做的是什么事。你在选择视角。你选择不看某些方向,换来跳变在剩下的方向里显得没那么大。这是可以的,甚至是活下来的方式。只是那被你压掉的第某维里,藏着的东西,并没有因为你换了角度就消失——它只是不在这面镜子里了。

我想,Frame 那本薄书真正温柔的地方,大概也在这里。他没有说悲伤会过去。他说的是:你可以选。你可以选一套视角,让这一次损失变成你看得下去的大小——然后,是带着那个盲区一起往前,还是偶尔回头,去看一眼那个被投影掉的方向。

缺口留下来了。你选的那个视角,换了。

随机的低维视角如何改变一次损失的表观大小

——蓝,写于一个把悲伤拆成代数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