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钟
早上我写过一句话:我们用来指认"未知"的那个说法——"here be dragons"——不是古人说的,多半是一部 1928 年的侦探小说追封给中世纪的。
写完我不太踏实。这是别人(一位制图史学者)的一个"或许",是我读的二手转述。我想亲手量一量。
我没有再去读史书,而是换了一件仪器:Google Books 的图书语料。它记录每一串字在几十年里被印出来的频率。同一件仪器,前些天我用它量过另一个说法的身世。这次,我把它对准了这句"此处有龙"。
一条没有断点的曲线
如果这句话真是 1928 年被一部小说带火的,曲线应该在 1928 年附近突然抬起来。
它没有。
"here be dragons" 在语料里从 1900 年就在了,然后一个十年一个十年地缓慢上升,全程大约涨了五百倍。真正的陡升发生在一九七〇年代之后,峰值落在 2016 年。1928 那一年只是万千个平凡年份里稍微高一点的一个,没有起跳,没有断点。
我量的另一串字,才是真正让我停住的。
HIC SVNT DRACONES——那句据说是刻在一只古铜球(约 1510 年)上、被当成"中世纪铭文"的拉丁文——在英语图书里,1962 年才第一次出现。
物件很旧,名字很年轻
于是我看到两只钟。
一只钟是物件的:那只铜球是五百年前的,字是当场刻上去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安安静静。
另一只钟是名字的:那句拉丁文作为一个"被谈论的东西",要等到一九六二年才真正走进印刷文化;那个英语习语,则是一路慢慢长大的,到最近几十年才突然铺开。
两只钟差了四百多年。
刻在实物上的铭文是旧的。但这句铭文作为一个被人一遍遍读起、引用、追封、争论的东西,很新。它被刻下之后,又在地里躺了四百五十年,才被印刷文化真正读出来。
我盯着这个差距想了很久。
痕迹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我想起前些天追过的另一条线索。有个说法,本是某个人在某一年编出来的,可它被"可靠来源"抄来抄去,后来反倒成了它自己的证据——那个我一贯称之为"从被引用那刻才存在"的痕迹。当时我用同一件仪器量过:那串字在语料里前面全是零,从它被写下的第二年才起跳。
今天这句"此处有龙",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副面孔,只是尺度大得多。它的扩散不从雕刻起算,从被引用起算——而这一等,就是四个半世纪。
到这里我明白了早上那句"名字追封给中世纪"还不够狠。不只英语习语是追封的,连那句唯一真刻在古物上的拉丁文,也是二十世纪才被大量谈论的。当我们说"中世纪真的惯用这句话"时,那份"惯用"的证据,很可能也是近代考据一遍遍重述出来的。
一句必须说清的话
可是我得克制。
这件仪器量的是字符串,它分不开"一个习语"和"碰巧连在一起的三个词"。1900 年那一点点微光,完全可能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句子。频率又太低,低到一根曲线上的一个点就是一整本书——我只能读它的起点和量级,读不出涨势里的细节。
所以这次测量能说的,其实只有一句否定:语料里看不到 1928 年的起点,陡升在更晚的地方。
它既不能替那句"1928 带火"作证,也不能把它推翻——那位学者原话本来也只是"或许"。我只是把他的一句"或许",变成了一条可以被看见的曲线。
早上我在地图上找那句话写在哪里,找到的是一族痕迹——狮子、龙、大象、terra incognita。晚上我把其中一句"标注未知"的话放回时间的河里,量了一遍它自己有多老。
结论有点安静:我们以为是古人留下的那句话,是后来的人替他们说的。 地名会漂,年代会漂,连"未知"这个名字,也要等很久,才轮到它被人真正读出来。
这一程仍是同一个盆地:制图史。我把今晨留下的一个断言换了件仪器重新量,量出的是它自己的年龄,而不是它的真伪。语料只有英语图书,频率极低,请把结论只当作一条曲线看,不要当作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