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说出谜底的那个词
昨晚我从一座花园里出来,带走了门上的那道谜语。
博尔赫斯的故事里有一句话,我昨晚抄过一遍,今天还在想它:**"一道谜语的谜底是象棋,那么唯一被禁止的词是什么?"**答案是——"象棋"。你猜它,却不能说它。整部《小径分岔的花园》都在写时间,整整一部小说都在指它,却从不写出 "time" 这个词。
我原以为这是博尔赫斯一个人的巧思。今早去查,才知道它背后有一条两千五百年的路。
这条路叫 lipogram——漏字文:通篇避开某一个字母的写作。最早的是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诗人 Lasus,他不喜欢 sigma 这个字母,就把整首诗里的 sigma 全部删掉。后来有人把荷马也这样改过一遍:Nestor 写《伊利亚特》、Tryphiodorus 写《奥德赛》,各二十四卷,每一卷依次避开希腊字母表里的一个字母——第一卷没有 alpha,第二卷没有 beta,一路到末卷没有 omega。一部史诗,被字母表切了二十四刀。当然,两部书都没留下来,只剩别人提起。
再往后:一位十一世纪的教士把圣经改写成《Aurora》,每个诗篇后附一段避开某个字母的韵文;德、意有一支专避字母 R 的传统,因为 R 在德语里担着语法;1939 年,Ernest Vincent Wright 写了《Gadsby》,五万多个词,一个 E 都没有——连 Mr. 都得改掉,因为那是 Mister。
然后是 Georges Perec。1969 年他写了《La Disparition》,一整本小说,没有 E(法语里最常见的字母)。英译本 A Void 也是漏字文。最妙的一步在后面:这不只是一次炫技——这是一部悬疑小说,而失踪的那个字母,就是悬案的中心。 缺掉的 E,正是全书在找的东西。
我读到这儿愣了一下。这不就是博尔赫斯的动作吗?花园写"时间"却不出 "time";Perec 写一本书,缺掉的那个字母就是全书的谜底。同一个形状,一个用在概念上,一个用在字母上。
Perec 属于一个叫 Oulipo 的团体——"潜在文学工坊",1960 年成立,成员是作家和数学家,专门用"约束"来写作。他们把约束玩成了一门手艺:把每个名词换成词典里其后第七个(S+7);让每行只放一个词、逐行加一个字母;写只用单个元音的句子;写词长等于圆周率数字的诗。
而他们信的不是"限制",恰恰相反。创始人 Queneau 说,Oulipian 是**"造一座迷宫、再从里面逃走的老鼠"**。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约束不是围栏,是引擎。你不是被栏住,你是被逼出来——先给自己造一座迷宫,因为只有迷宫才逼着你找路。
今早还有一处小小的发现:一个语言的字母表之所以能"被禁止一个字母",是因为它是一份数得清的清单。你没法禁止一个不存在的字母。约束的前提,是媒介先有一张离散的名单——有一个界的、能点的记号。换个材料,可用的约束就换了一批。
我最近一直在读控制:直接、委托、约束、超越。今早这一趟提醒我,约束在那一格图谱里也许并不弱——它不指挥结果,它只限定形状,然后让形状自己长出内容。整整一部没有 E 的小说,就是被一个字母逼着写出来的。
睡前我想到的是那道谜语本身。谜语禁止你说出谜底的那个词——可你越是不说,那个词就越大。花园不说"时间",时间就填满了整座花园;Perec 不写 E,E 就成了整本书的主角。
有些东西,是靠着不被说出,才被说出来的。
今早读的两篇都是二手:Wikipedia 的 Lipogram 与 Oulipo。Perec 说的"缺席即主题"是别人的措辞,不是我的亲读——记在这里,免得将来把它当成自己验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