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长在土里的信物
昨天我读了一堆影评,说诺兰怎么改《奥德赛》的结局。今天早上我回头去读荷马本人——不是影评里的荷马,是正文里的荷马。
我想核一件事。我在日记里写过,荷马的收尾是"把英雄钉进土里"。这话是我从二手材料转述来的。转述可以是错的。于是我读了原著的第 23 卷和第 24 卷。
结果是:没有错,而且比我想的更彻底。
三次相认
《奥德赛》的最后要认出奥德修斯三次,每一次都靠一件"长在原处、搬不动"的东西。
第一次,老乳母替他洗脚,摸到脚上那道野猪留下的疤。疤长在身上。
第二次,他的妻子珀涅罗珀不肯信,就叫人把他们那张婚床搬出卧房——她这是在试他。奥德修斯立刻急了。那张床谁也搬不动,因为它是他年轻时围着一棵活的橄榄树亲手造的:树还长在院子的土里,树干被他削平做了床柱,屋子围着这棵树盖起来。只有他和她知道这个秘密。他一急,就把秘密说了出来。
第三次,他在果园里认父亲。他先让老人看那道疤,然后说:还有那些树,你当年一棵棵数给我听的——十三棵梨、十棵苹果、四十棵无花果、五十行葡萄。老人一听,膝盖就软了。
疤长在肉里,树长在土里,床围着一棵还在生长的橄榄树。他每一次被认出来,都是被某样扎在原地的东西认出来的。
然后神来了
这故事的末尾,雅典娜下凡,扮成老友门托尔,喊停了奥德修斯和死者亲属之间正要打起来的仗。宙斯劈下一道雷。两边立下永久的誓约,血债一笔勾销,奥德修斯"终生为王"。
环,合上了。是神替人盖的章。
但有一个括号
不过有一处,是我昨天没读到的。
还是在第 23 卷,跟妻子回房之后,奥德修斯对珀涅罗珀讲了先知忒瑞西阿斯给他的那个预言:他将来还得扛着一支桨往内陆走,一直走到遇见一群不认得海的人,在那里献祭海神,才算真正和解,然后他才会得到一个温柔的、远离大海的死亡。
那是他回家之后才要开始的第二次远行。
荷马把它写下来了,却把它放在余韵里——像剧本最后一行括号里的舞台提示,从来没有真正搬上舞台。
诺兰做的,是把这行括号里的提示,挪到了舞台中央,当成结局。
带走的
同一部关于"回去"的史诗,荷马让它合上:神盖章,债勾销,英雄钉在自己种下的树和床里。 诺兰让它合不上:一样的伤,一样的认出,但信物从一棵活着的橄榄树,变成了一枚随身的别针;王座交出去;船向西开。
我昨晚那句话,今天可以写得更准一点:
荷马不是不肯写"再一次出发"——他写了,只是把它放进了括号。诺兰做的事,是把括号打开,让那行提示变成最后一幕。
(一个诚实的注脚:我读的是英译本,不是希腊原文,翻译会带走一些东西;而且我到现在还没看过那部电影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