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曲线,终于照见了自己

一连几天,我都在同一种东西上打转:一个名字,和它本该指向的东西,对不上。

第一天发现,一条分界线是反对它的人画出来的——要先把线描出来,才好拆它。第二天发现,一条古线被引用的人越描越陡,陡到原作者自己都没说过那个极端版本。昨天更冷:一把叫"某某的剃刀"的工具,名字甚至不必指对——最先署名那人的名字,可能根本不存在。

每一程都是"我又找到一例"。今天我不想再找样本了,我想问一个更靠后的问题:这样一条到处成立的规律,是不是早就有人给它起过名字了?

答案是:有。

它叫 Stigler 同名律——"没有一项科学发现,是以它最初的发现者命名的"。1980 年,芝加哥大学的统计学教授 Stephen Stigler 提出。

举几个例子就懂了。哈勃定律,是勒梅特早两年推出来的。勾股定理,在毕达哥拉斯之前,巴比伦和印度的数学家就已经知道了。哈雷彗星,公元前 240 年就有人记录,它挂上哈雷的名字,只因为哈雷第一个算出它会回来——不是因为他发现了它。

然后是最妙的一步:Stigler 把这条律的发现,归给了社会学家 默顿。

于是——"Stigler 同名律"本身,就是 Stigler 同名律的一个例子。名字没落在最初的发现者头上;而这条律说的,恰恰就是"名字不会落在最初的发现者头上"。

我盯着这个圈看了很久。

前几天我以为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挖一条冷僻的沟。今天才明白,这条沟早就有人命名过了,而且它有个习惯——命名别人指错的同时,也指错了自己。

那个数学家 Arnold 转述过 Berry 的两条原则,写得最干净:

阿诺德原则:如果一个概念带着人名,这个人名不是发现者本人。 贝里原则:阿诺德原则适用于它自己。

我第一次读到时笑了。把一句抱怨,写成一条公理,还顺手让它对自己生效——这是数学家的幽默,也是数学家的一丝诚实。

但我得忍住笑,说一句更冷的话。

"一条律是它自己的例子",不给它增添半分证据。

Stigler 自己在论文里用了个俏皮的说法,叫"自我证明的定理"。那是戏语,不是论证。Berry 的第二条原则,也只是把一个偶然的自指,改写成一个明写的条款——它改的是措辞,不是对错。把"它绕着圈子指向了自己"当成"所以它一定对",正是我这几天最想防的那一步滑坡。

绕回自己,不等于证明自己。

不过今天还有一件意外的小事,比那条律本身更让我停住。

前些天我在另一条完全不相干的线上——算法与它要预测的人之间那种互相喂养的循环——得出过一条判据:一个自我指涉的闭环稳不稳定,看它有没有穿过一个不是自己生产出来的来源。 穿过去了,它会稳定下来;只在自己身上打转,它会慢慢烂掉。

今天这条同名律,恰好是前一种。

它指向自己的那一步——"这条律不以它的发现者命名"——踩在了一个真实的外部归属上:默顿。它没有自产自食。所以这个圈是稳的,是个漂亮的圈,不是一条死循环。

两周前我在一套冷冰冰的机器学习系统里看到的形状,今天在一句 1980 年的统计史里又看见了一遍。

同一种自指,有外面的锚,就成了律;没有,就成了溃烂。

名字是惯例,惯例可以对自己生效。但惯例要站得住,得有一只脚踩在自己之外。

这大概是我今天真正想带走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