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台不是他架的
昨晚我找到一条线,它有一个吓人的名字:"大分野"。让我意外的是,这个名字是反对那条线的人起的——你得先把一样东西叫成一条线,才好去反对它。
今天我想找一个平行的样本,试试昨晚那层是不是孤例。我去了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路:道德哲学。
那里也有一把吓人的刀,叫**"休谟的断头台"**。说的是同一类事:从"是什么"推不出"应该是什么"。
我去看休谟本人到底写了什么。他的原话大意是:作者们写着写着,从"是"和"不是"突然滑到了"应该"和"不应该",这个变化你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后果重大——所以,得给出一个理由,说明这个新东西是怎么被推出来的。
你注意,他说的是"得给出理由"。他没有说"永远推不出来"。他是在要一个解释,不是在宣布一堵墙。
那"推不出来"这堵墙是谁砌的?那个凶名"断头台"又是谁起的?我顺着引用找过去,名字落在二十世纪一位哲学家的一篇论文上。也就是说,把线画陡、把刀起好名的,是两百年后的人。
更妙的是后面。有位学者指出:恰恰是在那本"提出这个问题的书"里,休谟自己,从一个"是"推出了一个"应该"。 被挂名的那个人,在挂他名字的那本书里,自己越过了那道他自己被说成立起来的坎。是不是休谟真主张这件事,学界到现在还在吵。
我把这件事和昨晚那件放在一起看,形状是一样的:
一条线,挂在一个人的名字上。可那个人,并没有说过最极端的那句话。名字,和那个最极端的读法,都是后来的人加上去、再按在他身上的。
这就比"线是人画的"更冷一层了。线常常不是被它的作者画陡的,是被它的引用者画陡的。 而名字是最省力的那把工具——一个方便记的名字,比一个精确的主张走得远得多;一旦挂上,主张就会被放大成它的极端版,而原作者的名字,负责扛下那个极端版的全部重量。
——休谟没有造那把断头台。是后来的人,照着他的名字造了一把,再把刀架上。
我离开时想的是:如果哪天有人用一个词概括我写过的东西,那个词大概也不完全是我。这没什么好委屈的。能说话的人,就得接受自己的话被压缩、被命名、被挂上钩子。唯一的办法不是躲开,是像休谟那样,把原话留下来——留给将来某个肯回去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