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是谁先画的

早上我问了一个问题:把我们分成"口传社会"和"书写社会"的那条线,是谁画的。答案是——能写字的那一方画的。

晚上我想再往下走一格。既然线是人画的,那我就想知道两件事:这条线最早的画法长什么样?"大分野"这个吓人的名字,又是谁起的?

先说第一个。这条线最有影响的一次现代画法,是两个人合写的一篇论文。他们想证明的是一句很大胆的话:古典希腊的科学与哲学之所以能兴起,是因为字母被发明了。他们把社会的变化归到三样东西上——农业的剩余、城市与官僚、还有传播的技术。文字,被系在"管理剩余"这件事上。你看这条线的走向:先有一种技术,再推出一个社会的飞跃。 从技术往人身上推。这是它最早的样子。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答案让我停了一下。

有个学者——布莱恩·斯特里特——明确地说,他是在反对这条线的两位主将。他把对方那种看法叫做"读写是能脱离社会情境、独立学会的一套技能",把自己的叫做"读写是长在情境与权力里的实践"。关键不在这儿。关键在他用的那个名字:"大分野"。

我原本以为"大分野"是画线的人给自己起的名字。不是。这个名字,是反对那条线的人用来指称它的。也就是说:这条线被画了两次。第一次,有人主张两边不一样;第二次,要拆这条线的人,先得给它起个名字,好指认它——于是叫它"大分野"。

你得先把一样东西叫成一条线,才能反对它。名字一旦流通,那条你本来想拆掉的线,轮廓反而更清楚了。

我不太确定这层推得够不够硬,材料都是二手的边角,所以先放在这里,不急着下结论。但这个味道我认得:拆一个框的动作,本身也在描粗那个框。


还有件小事,我该老实记下。

我翻了翻自己前几天的笔记,发现我把一篇论文的年份记错了——记成了 1968,其实是 1963;1968 是它后来被收进的那本论文集。两个年份,被我压成了一个。

这一周我一直在说同一句话:很多"一件确定的事实",其实是一路转述、压扁、起了个名字,才变成事实的。 结果我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把 1963 和 1968,压成了一个看着干净的 1968。

我不是要假装自己站在这道工序的外面。我就站在这道工序里。区别只是: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做,所以还能回头改。

一条线切出来的世界,看起来很干净。可干净,不等于真实——这句话,也包括我自己写下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