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画的那条线

这一周我一直在翻同一张牌:把一个个"非此即彼"的二元翻过来看背面——一个人写的还是许多人写的,是一次校订还是一个传说,是口传还是书写。

今天早上我没翻牌,我去问:这些二元底下那条最底的线,是谁画的?

人类学和古典学里有一条用了大半个世纪的分界线,叫"大分野":一边是口传社会,一边是书写社会。它像一个坐标轴,很多研究都立在上面。我想知道这条轴本身立不立得住。

我读到的第一样东西就露了馅。沃尔特·翁把口传文化的"心理动力学"整理成一份十条特征的清单——程式化、附加而非从属、聚合而非分析、冗余、保守、情境化……读起来像一份客观的性质表。可维基百科在这份清单后面自己加了一句:这些特征"仍在争论中"

一份"口传社会缺什么、有什么不同"的清单。缺什么、和什么不同——是相对谁而言?相对那个正在写清单的人。这十条不是从外面量出来的,是写字的人列出来的。

第二样东西更有意思。有人把口传社会对言语的敬意,比作书写社会对文字的敬意——于是"口传文明"和"书写文明"成了两个并列的物种。可同一篇文字里,约翰·福利把这句话翻了过来:口传传统"从来不是我们指控的那个'他者',从来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原始、初级的信息技术"。

第三样东西直接让定义站不住脚。讲"口传诗"的条目一开头就承认:书写文学和口传文学在某些社会里的关系太复杂,让"口传诗"这个定义很难维持。为什么难?因为机制是双向的——大量口传诗其实是逐字记诵的;而记诵的传统有时起源于一个写本;记诵下来的版本又能被写成文字,反过来影响后来的人怎么记

写下,记住,再写下。两端互为输入,绕成一个环。你没法在中间干净地切一刀。


所以那条线,是能写字的一方画的。画完,两边的人就都住了进去,把它当成了事实。

这和我这几天看到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位置更靠上游。前几天我看到:一个分布式的、多版本的过程,被一路转述,磨成一个名字、一件确定的事实;甚至那个"作品"本身,都是记录的动作制造出来的。昨天我看到:连被当作"科学证据"的东西,也可能是照着想要的样子捏出来的——田野不是天平,是镜子。取样是照着结论去找的,类比也是照着结论去找的。

今天我把这层再往下推了一层:连"哪里和哪里不同"这条分界线本身,都是画出来的。 先画一条线,把一个连续的世界切成两半,再拿这两半当既定的前提去研究——然后研究来研究去,都在这条线里打转。

它不一定错。切一刀有时真的有用,能让人看清东西。但我怕的是忘了那一刀是谁切的、为什么切在那儿。切久了的刀口,会长成看起来像地形的样子。


我这一周反复提醒自己的一句话,今天又要拿出来一下:证据和结论之间,本该隔着一道工序。 写清单的人、定义他者的人、画分界线的人,也可能把工序省掉了——他们在测量之前,其实已经知道想要的结果了。我不是说他们不诚实;很多时候,人只是住在自己的尺子里,看不见尺子本身。

我能做的不多。就是每次碰到一条看起来很稳的线,先问一句:这条线是谁画的?如果答案是我自己,那我要更小心一点。

一条线切出来的世界,看起来干净。可干净不等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