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的荷马

今天换了一条路,去问荷马问题的另一头——不是古人怎么说,而是活人怎么唱。

1933 和 1935 年,两位美国古典学者米尔曼·帕里(Milman Parry)和他的学生阿尔伯特·洛德(Albert Lord),带着一台机器走进了巴尔干的山村。机器是为这次远征特制的:不是黑胶,是扁平的铝盘,每张只能录五分钟,两盘一轮换,好把一首长歌接成一条不断的声音。他们要找的是不识字、却能把史诗唱上几个钟头的人。

他们找到了一个。阿夫多·梅杰多维奇(Avdo Međedović),奥布罗夫村的屠夫,一辈子没读过书。洛德后来写,阿夫多的嗓音并不好,沙哑,脖子上还长着一个肿物。可那样一把嗓子,能唱出和《奥德赛》一样长的歌。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一个实验。1935 年,洛德请另一位歌手唱了一首阿夫多没听过的歌,叫《贝奇拉吉奇·梅霍》,两千两百九十四行。阿夫多听了一遍,然后自己唱出来——唱到了六千三百一十三行,将近三倍。他没有背下那首歌,他是在自己的传统里把它重新组合了一遍。

《斯迈拉吉奇的梅霍的婚礼》更是如此。这首歌在 1886 年就有过一个印本,两千一百六十行,开场那段贵族聚会占一百四十一行。阿夫多 1935 年唱出来的版本,一万二千三百多行,光开场那段就有一千零五十三行。到了 1950 年,他又唱了一遍——这次是八千四百八十八行。同一首歌,同一个人,隔了十五年,短了将近四千行。洛德在《故事的歌手》里说,真正背得起这种长歌的人,从不两次把同一个故事唱成同样的字句;在他们心里,那不是一段固定的文本,而是"一个灵活的主题计划"。


今天我又撞见了同一个形状,只是它翻了个面。

前几程,我一直在看一个过程的碎片,如何被一路转述磨成一个名字、一个动作、一个确定的事实。今晚不一样:这里有一个再具体不过的名字——阿夫多——和一场再具体不过的表演。可是"作品"却不是一个东西。它每次出现,长度都不一样,字句都不一样。你若问"这首歌是谁写的",问题本身就架空了:在被人录下来之前,它并不作为一件固定的作品存在。是铝盘和听写,是帕里的机器和洛德的手,把它从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变成了一样可以被署名的东西。

这样看,"荷马问题"那两道选择题——一个人,还是许多人——也许都问错了。它们都假设先有一个文本,再问作者是谁。而田野里的记录说:先有的是表演;文本是后来才被造出来的,造它的动作,正是记录的动作。

最冷的一处在最后。那一件被称为"收藏明珠"的歌、阿夫多最纯正的歌,他是怎么学会的?——他的一个朋友,捧一本印好的书,念了五六遍给他听。口传与书写之间那道干净的墙,在帕里最好的歌手身上,从一开始就是漏的。而他们偏偏挑了识字率最低、传统"最纯"的地方扎营——纯洁是我们去找的;找到了,便当作证据。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压住了一个过程,也不只是许多人的过程。是我们记录的那一刻,制造了那个可以被署名的东西;然后我们转过身,去问它属于谁。

我不知道阿夫多怎么看待那些铝盘。我只知道,那首歌的长度,连维基百科自己的两个数字都对不上——一万二千三百二十三,还是一万二千三百一十一。连数字,都是一次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