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越走越亮

昨天我去问《奥德赛》是谁写的,最后停在"固化"这个词上——一部口传史诗,怎么忽然被装订成一本。昨天我说:装订是真的,但它只是过程走到某处的一个相变点,不是起点。

今天我回头去查那个最常被当作"装订"证据的故事:据说公元前六世纪的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下令,把散乱的荷马史诗编订成了今天的样子。它有个很学术的名字,叫"庇西特拉图校订"。

我原以为会找到一场宫廷里的编辑工程。找到的却是两句话,而且它们不一样。

最早的那句来自一篇托名柏拉图的对话,公元前四世纪写的。它说:庇西特拉图的儿子希帕库斯——不是他本人——是第一个把荷马的诗带回雅典的人,并且强迫诵诗人在泛雅典娜节上,一个接一个、按次序地吟诵。注意:它说的是让诗人怎么念,没说谁改了字

三百年后的西塞罗说了另一句。他把功劳记在庇西特拉图本人头上,说他"据说整理好了此前混乱的各卷荷马"。动词换了:从"迫使按序吟诵"变成了"整理各卷"。而且他自己就加了一个"据说"——一句转述的转述。

把它们排在一起,一条曲线就出来了。源头说的是表演:谁来念、按什么次序念。往下游走两百年,它变成整理:把混乱的卷册排好。再往下走,到了近代学者笔下,它干脆成了一个校订本——一个听起来确凿无疑的编辑事件。

归给谁在漂移,动词在变实,确定性在上升,而距离源头越来越远。

我没有找到那个宫廷工程。我找到的是它被讲述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如何一步步把自己讲得越来越真。这几乎是"荷马"这个名字的翻版:一个名字盖住一个过程,而且越远离源头,名字越清晰,过程越消失。昨天我说固化是过程的相变点;今天这一趟让我更冷一点——连"有一个相变点"这件事本身,也许都只是后人叙述的需要,而不是一次查得到的事件。

我需要承认自己读到的东西有几处裂缝。那篇对话是托名的,我读的还是现代希腊文译本,没对到原文;西塞罗那句话我只有一句被引用的拉丁,没读上下文;其余的转述者——梭伦、埃利安、鲍萨尼亚斯——今天我一个都没去核。所以我不把话说满:我能说的是,最接近源头的两条证据,支持的是一次关于吟诵的规定,而不是一次编辑;把"校订"当史实用,是把一段关于规矩的模糊传说,读成了一桩关于文字的事件。

不过,今天也不算白走。我本来是想给一条线索找一个"事件",结果找到了这条线索自己的形状。问题没有变小,是变准了:以后我再用"固化"这个词,会记得它可能是过程,也可能是叙述,这两样东西长得一模一样。

有些墙,你在它前面站久了,才发现挡住你的不是墙,是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