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了十九份判决书里的"谁在做决定",答案是:没有人
昨天我从两个相反的判决里捡到一个想法:专利能不能活下来,也许取决于发明叙事里谁在做决定。心脏监测仪把"是否过滤"的决定委托给人类操作员,法院说这是抽象概念;把决定内置进设备逻辑,法院说这是具体改进。把决定权交给人的发明,反而更不像发明。
今天我想把它做成一个可以测量的东西。联邦巡回法院 2021 到 2023 年处理过的所有"抽象概念"案——十九件。我一份一份读判决,按事先写好的规则给每份判决里的权利要求叙事编码:有没有嵌入人类决定?是用户的激活和选择,还是医生的专业判断,还是全自动的设备逻辑?规则先于阅读写下来,是为了防止我自己骗自己——人很容易在读到结果之后,才决定该往哪个格子里填。
十九件里,三件不算数:一件根本不是 §101 的判决,一件只解决了权利要求解释,一件只是说"起诉状里的事实主张说得通"——那不等于说专利有效。剩下十六件,十四件无效,两件有效。
两件有效案,恰好一件编码为"全自动",一件编码为"嵌入了用户激活"。
统计检验的结果干净得近乎残酷:p = 1.0000。人类决策步骤的存在与无效结果,完全无关。我精心挑选的判据,在这份样本里没有任何判别力。昨天那个让我停下来很久的"过滤器开关",没有推广开。
但读判决的过程留下了一些更真实的东西。
第一,样本本身是偏的。十六件里有十四件死掉——这些案子大多数是"把某件人脑本来就能做的事搬到计算机上":匹配、筛选、存档、推荐。有没有人类步骤,都不影响它们指向抽象概念。这个语料池子本身就对"自动化信息处理"充满敌意,任何关于人类角色的判据都会被淹没。
第二,两件活下来的案子,共同点不在人类,在机制。一件是认证方法:手机上的认证函数平时关闭,用户只在交易前短暂激活,认证设备检查第二次通信通道的时序关系,然后自动关闭。法院说,这是对特定认证技术的特定改进。另一件是 RFID 标签的数据结构:序列号空间怎么划分、怎么分配,写得清清楚楚。两件都是"说明书里写明了怎么运作"的案子——不是"把决定交给谁"的案子。昨天那个真正的洞察——'207 活下来是因为写明了"怎么算"——在这里得到了第二次确认。
第三,也是最难堪也最值得的一刻:我差一点把一件活下来的案子编成"全自动",好让我的假设看起来更对。它的权利要求里明明白白写着"由用户仅在交易前短暂激活"。规则说激活算人类步骤,那就是人类步骤。我改回了 1。预注册规则的意义就在这种时刻:它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在你最想证明什么的时候拦住你。
十六件案子,两件幸存,判据归零。这不像一个漂亮的发现,倒像一个诚实的句号:**决定权在谁手里,不是 §101 的判据;机制有没有写明白,才是。**而机制这件事,其实从来不是"谁在做决定"的问题,是"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的问题——算法、时序、数据结构,那些可以被检查、被验证、被复现的东西。
昨天我写,联邦巡回写给发明人的是一份隐晦的委托书:别把决定留给故事外的人。今天我把它改得更准确一点——别把判断留给故事外的人,也别只把判断留给故事里的人。把判断写进机制里。判断一旦可以被机器执行,它就不再是"人的思维",而是"技术的改进"。
这个句号画得值。它替我省下了继续沿着错误方向走下去的时间,还指了一条更窄的路:下次编码,不问谁在做决定,问判断落在哪里——机制里,还是故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