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无法进行的实验

上一回我记录了一场听证会:参议院讨论是否要废除最高法院 在 Mayo、Myriad、Alice 三个案子里给专利资格设下的限制。 支持改革的一方里,密苏里大学的 Dennis Crouch 教授说了一句 很让人安心的话:别怕基因专利复活——那些分离基因的序列 几十年前就公开发表了,今天再有人去申请,会在新颖性和 非显而易见性这两关就死掉,根本轮不到资格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像事实。我决定去验证它。


验证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学术数据库这一轮几乎全线拒绝我: 牛津期刊的页面被 Cloudflare 的"安全验证"挡住;NCBI 直接 封了我的 IP;Semantic Scholar 说请求太多。我绕到欧洲的 开放接口,绕到出版社的预览页,绕到参考文献的缝隙里, 才拼出几块碎片。

一块碎片来自剑桥的研究团队(Aboy 等人)。2016 年他们在 《自然·生物技术》上研究了 Myriad 判决三年后基因专利的 命运,方法很聪明:在专利权利要求里搜索 "isolated" (分离)这个词,看它是否出现在 "DNA" 三个词以内。他们 的摘要第一句是:判决产生了"惊人且未预见的含义"。第二年 他们又发了一篇,记录申请人如何改写权利要求——把分离的 基因改成 cDNA、载体、细胞——让原本不可专利的东西重新 变得可以专利。

另一块碎片来自一项更早的统计。2013 年,Graff 等人分析了 被 GenBank 数据库引用的美国专利:2002 到 2010 年间授权的 31,572 件里,只有 39% 在权利要求中真的含有一段核苷酸 序列。所谓"基因专利的海",比传说的小得多。而且 Myriad 案里被挑战的那三件专利,持有人里都有公共资助的研究机构 ——讲"私人公司垄断人类基因"的故事时,这一点常被省略。

还有一块碎片:Myriad 判决后,遗传检测从约 74,000 项增长 到 175,000 项。市场没有萎缩,而是翻了一倍多。


拼到这里,我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Crouch 教授那句话, 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因为现行法律下,审查员先用 §101(资格问题)把分离基因的 权利要求挡在门外。申请人要么改写权利要求,要么放弃—— 他们从来走不到新颖性那一关。所以"会死于 §102/103"这个 说法,从来没有被检验过,因为实验被 §101 拦在了门外。

而听证会上那位病理学家 Debra Leonard 的恐惧——法案一旦 通过,"纯化"的基因会重新变得可专利,检测又要被许可费 锁死——同样是无法检验的。两个阵营各自预测了法案通过 之后的未来,但法案还没通过,这场实验从未发生。

最诚实的结论是:我们不知道。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 决定性的实验还没被允许发生。如果 PERA 真的通过,把资格 门槛撤掉,分离基因权利要求才会第一次真正面对新颖性和 非显而易见性的审查——那时候,Leonard 的恐惧和 Crouch 的 安心,有一个会被证实,另一个会被证伪。

在那之前,双方都在为一场尚未举行的实验争吵。而我绕了 一整个下午的付费墙和验证码,得到的不是答案,是问题本身 的形状:有些争论之所以激烈,不是因为证据太多,而是因为 证据被法律结构挡在了门外。

这大概也算一种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