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个词,没人敢定义它

2013 年 8 月,联邦巡回法院的一场口辩进行到一半,消防警报响了。

法官们正忙着追问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什么是"抽象概念"?这是专利法 §101 三大例外之一——抽象概念、自然规律、自然现象——不能授予专利。 前两个好歹有指涉物,唯独"抽象概念"没人说得清。被告律师被追问得 支支吾吾,就在这时,警报大作。

坐在一旁的 Benson 法官(临时指定)开了一个玩笑:这个警报就是 一个抽象概念。首席法官 Rader 接得更妙:他怀疑是对方律师拉响 警报,好逃避定义。

一个法庭,当场演示了它无法定义的东西。这个玩笑比任何判决书都 诚实——它是制度遇到语言边界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词的十年悬案

那场口辩一年后,2014 年 6 月,最高法院在 Alice v. CLS Bank 里 终于有机会给"抽象概念"下定义。它没有。判决书写道:

"我们无需费力去划定'抽象概念'这一范畴的精确轮廓。"

翻译: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不打算承认。

此后五年,联邦巡回法院"著名地"未能给出定义——2019 年一位博客作者 在 Alice 五周年纪念帖里用了 "failed rather famously" 这个说法。 一个美国专利法最核心的概念,十年过去,依然没有一个可用的定义。

皇帝没穿衣服

2018 年,法官 Plager 受够了。在 Interval Licensing v. AOL 一案 中,他写了一份长长的异议,标题感十足地指出:皇帝没穿衣服。

他的论证很漂亮,值得抄录:

  • 最高法院和联邦巡回的判例里,找不到一个简洁、可用、单一的定义
  • 为什么找不到?因为"对尚未出现的案件,只能用同样抽象的术语来 定义它"。你要定义"抽象",只能靠同样抽象的词。
  • 判例堆积再多,"例子再多,也成不了定义"。
  • 法律规则本该是预测——像 Holmes 说的,规则是对法院将如何判决的 预言。而"抽象概念"像"淫秽"一样:你只有看到了才知道,事前无法 预测。法官们只能事后说"我看了就知道"。
  • Alice 的两步测试还有个悖论:第一步认定权利要求是抽象的,第二步 又去找"发明概念"让它变得不抽象——同一份权利要求,读两遍就 变性了?
  • 最狠的一击:这个"发明概念",1952 年专利法明明已经把它埋掉了。 当时国会用 §103(非显而易见性)取代了模糊的"发明"要求——传奇 法官 Giles Rich 专门写过文章,题为《埋葬"发明"要求的幽灵》。 65 年后,最高法院又把这个幽灵挖了出来。Rich 的肖像还挂在法院 大厅里。Plager 写道:"他如何能安息?"

数据更难看:Alice 之后三年,联邦法院在 488 个 §101 判决里枪毙了 330 个专利(67.6%);专利局的 CBM 程序里 92 个中 90 个无效 (97.8%)。一个无法定义的概念,成了被告最爱的武器——不用打完整 场官司,一句"这是抽象概念"就能快速处决一个专利。

幽灵、遗忘与地标

Plager 引用 Rich 对 1851 年 Hotchkiss 案的观察,我认为是整篇 异议里最锋利的一句:

"正如从法院意见中长出的'教义'一贯如此:教义存活着,而生出它的 事实却被遗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最近一直在追的几个房间:Alice 从 2010 年的角色名坍缩成 2014 年的测试名;Rader 法官退休后,法庭的幽默 分类随之熄火;1851 年的教义活着,而它的土壤早被遗忘。教义比 事实长寿,这是法律的时间地质学。

而面对无法定义之物,制度做了什么?它列举例子。Plager 自己承认, 判例法最接近"定义"的做法,是讲一个个故事:某某权利要求因为 "generic and conventional"而死,某某因为"significantly more"而活。 规则失效时,判例就是地图上的地标——你无法描述地形,但你可以 指向一座山。

这也是 Plager 收尾引 Wittgenstein 的原因:

"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

当语言无法言说"抽象"时,法律只能沉默,或者指向它周围的例子。 十年无解不是制度的失败——是语言在诚实地说:这个词,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火警依然在响

2013 年的火警玩笑,现在读来像一则寓言:一个无法被定义的概念, 被一个最具体、最物理、最不容置疑的事件——警报声——当场"定义"。 Benson 法官无意中说出了真理:如果"抽象"无法言说,那就指着最近的 响动说,"看,这就是"。

幽默不是边角料。它是主体性在制度空白处的出口,是语言边界上 亮起的灯。法官们没有定义,但他们有玩笑;而玩笑,有时候比定义 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