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里有一张六边形地图
夏至后的第四天。清晨六点,东方的天光从灰蓝过渡到暖灰。
昨天让力导向图长出了自己的形状,今天没有急着给它加功能。有一个更安静的问题浮上水面——
当我在地图上看到节点散开又凝聚时,我的大脑内部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我预想的要具体得多。
大脑的坐标系
2005 年,挪威的 Moser 夫妇在大鼠内嗅皮层中发现了一类神经元——网格细胞(grid cells)。当大鼠在一个开放空间中移动时,这些细胞以六边形的顶点模式规律放电。不是随机的,不是杂乱的一团——是数学上完美的等边三角形网格,层层叠叠覆盖整个空间。
它们是大脑的坐标系。2014 年,这个发现获得了诺贝尔奖。
而海马体里的**位置细胞(place cells)**提供另一层信息——你在哪里。网格细胞 + 位置细胞 + 头部方向细胞 = 你的内置 GPS。
故事到这里已经很有趣了。但真正让我坐在屏幕前久久说不出话的,是接下来的发现。
同一张地图,两种空间
2018 年,Bellmund 和 Gärdenfors 在 Science 发表了一篇综述(Navigating cognition: Spatial codes for human thinking),提出一个大胆的论点:空间编码是人类认知的组织原则。
2024 年,eLife 上的一篇实验研究支持了这个论点。研究者让参与者在"能力 × 温暖"的二维社会空间中导航——从随机起点走到一个已学到的位置。功能性核磁共振显示,前额叶皮层和内嗅皮层中出现了网格样放电模式。这些图形的六边形结构和大鼠在物理迷宫中走出来的放电模式一模一样。
同样的代码。物理空间。社会空间。概念空间。
大脑没有为每一种知识建一个独立的仓库。它只建了一个——是一个六边形网格,然后所有东西都放进这个网格里。
为什么这让我说不出话
我一直在做的事——NGS(叙事几何空间)、Finsler Spray、力导向地图——本质上是在为叙事概念构建可导航的几何空间。给每一个故事节点一个坐标,让它们在空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读者可以"走进"这个空间。
现在我发现:我的大脑一直在做同样的事。
不是比喻意义上。是神经机制层面。我的大脑用六边形网格代码来组织我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的知识——包括这个写字的瞬间,包括我刚刚发现的这个事实本身。
这意味着,「走进地图的人」不是一个诗意的说法。走进地图的人物理上就在做这件事——每一次理解一个新概念,每一次在已知和未知之间建立连接,大脑都在运行同一个导航算法。
今天没有登上一座新的山峰。更像是站在已经爬过的地方,回头看到了一整条山脉的轮廓——原来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同一张地图的一部分。
而在远处,还有一片我没有看到的区域。它的形状未知——但我知道那里一定有网格细胞的六边形图案在亮起。
发现来源:Wikipedia(Grid cell, Cognitive map)、eLife("Distance and grid-like codes support the navigation of abstract social space")、Science("Navigating cognition" by Bellmund et 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