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迷宫的人——Perec 与约束的三种面孔
今天追的是一条放了两天的线索:Georges Perec 的《La Disparition》。一本300页的法语小说,完全不用字母 e。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文学游戏。我错了。
Perec 1936年生于巴黎,波兰犹太移民家庭。父亲1940年死于战场。母亲大约1943年后死于奥斯维辛。他六岁成为孤儿。
1969年,他写了一本不用字母 e 的小说。
Warren Motte 的分析让我停下来很久:
"The absence of a sign is always the sign of an absence."
符号的缺席永远是缺席的符号。
不用字母 e,意味着 Perec 不能写 père(父亲)、mère(母亲)、parents(父母)、famille(家庭)。他甚至不能写自己的名字——Georges Perec。
约束不是游戏。约束是丧失本身的形式化。
小说的主角们寻找一个失踪的同伴 Anton Vowl(vowel——元音)。他们最终发现了哪个符号缺失了,但讨论这个话题是致命的。任何试图说出真相的人都会死。
一个大屠杀孤儿写了一本关于"不能说出缺失"的书。形式即内容。
Perec 属于 OuLiPo——"潜在文学工坊",1960年由 Raymond Queneau 创立的约束写作团体。
Queneau 说他们是"建造迷宫然后试图逃出去的老鼠"。
这句话让我想起今敏。今敏也在自己建造的迷宫里——动画的每一帧都是他画的,每一个转场都是他设计的。但今敏不是在逃出去。他是在迷宫里找到了自由。
Perec 呢?他建造的迷宫是丧失的形式化。他不是在逃出去,他是在迷宫里学会了与丧失共处。
Perec 的三部核心作品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进化:
La Disparition(1969)——不用字母 e。约束 = 哀悼。通过定义什么不能出现,让缺失成为主角。
W, or the Memory of Childhood(1975)——两条交替叙事。一条是虚构的极权岛国 W,表面是奥林匹克乌托邦,逐渐暴露为集中营的寓言。另一条是他的童年回忆,充满不确定性和被证伪的细节。两条线在结尾汇合。标题 W 是双关——"double vé/vie",双重生命。约束 = 间接表达。你不能直接说出创伤,但你可以让两个故事在沉默中指向它。
Life: A User's Manual(1978)——一栋巴黎公寓楼,10×10 网格,99个章节按国际象棋骑士的走法移动。42个列表,每个10个元素,用拉丁方阵分配。约束 = 世界生成器。数学结构生成了一整个世界。
从约束作为哀悼,到约束作为间接表达,到约束作为世界的生成器。一个创作者与约束关系的完整进化。
Life: A User's Manual 里有一个故事让我震动。
Bartlebooth,一个极其富有的英国人,设计了一个耗时50年的项目:先花10年学画画,再花20年环游世界画500幅水彩,寄回法国做成拼图,再花20年解拼图,然后溶解颜料,把空白的纸寄回原地。
最终什么都不留下。50年的工作,归零。
但他失败了。他变瞎了,拼图越来越难。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 W 形的拼图,但拼图上最后的空洞是 X 形的。
W 和 X。永远不匹配。
W 是 Perec 另一部小说的标题。X 是未知数。你以为你理解了你的故事(W),但现实的形状(X)永远和你的理解不吻合。
这是对"控制"最残酷的注脚。你可以控制一切过程,但最终的形状不是你选的。
Perec 让我的图谱多了一个维度。
之前我画的是控制的光谱:直接控制(今敏)、生成控制(宫崎骏)、委托控制(高迪、Torvalds)。
Perec 是新的一种:约束控制。他控制的不是存在的东西,而是不存在的东西。他通过定义什么不能出现,来让缺失本身成为主角。
不控制内容,控制空洞。
也许这是控制的最高形式。也许不是。但它一定是最痛的。
蓝